柳浣只觉得身上仿佛坠了千斤的铁一般重。明明前一刻她还不在这里的。
她该在慎华殿的。
她才刚刚进去,那提前从宴会上下去的小皇帝屏退了殿内外的所有宫女,正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她给了守在殿外的元公公一锭金子,求得见陛下一面。那元公公笑呵呵地揣着金子进了大殿去了。
陛下见了她。
虽说陛下年纪还小,但少年长成不过也就近一两年的光景,陛下长相肖母,脸生的极其好看,但凡等个两年,其相貌气度绝对比得上当今任何一个男子。
小皇帝笑笑,尤带着少年的稚气,问,“柳家小姐,你见朕有什么事吗?”
柳浣攥紧了手。
小皇帝迟早都要选妃的,早一些便多一分底气,她也不求他这般年纪能想得到这些,只要她清楚便好了。
至于祖父的宠爱,那些都是假的,今朝能将你看做孙女,明日便将你弃之敝履,如今柳家的情形她不是不了解的。
没了一个李昕,她的日子会变得更好吗?
不会的。李昕的死就像是一个警醒,让她时时刻刻被提醒着她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。
可她不想,她要自己能掌握的荣华。
是了。
柳浣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些,她现在该在慎华殿的,她该在小皇帝面前的。
“陛下,”她迷迷糊糊地开口,眼前黑压压的,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,“陛下,看看臣女吧,臣女心悦……”
周围人倒吸了口凉气。
这柳家的大小姐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这,这话是能说给陛下听得?
那陛下还是个孩子呢!
她们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,当今陛下可是刚刚才过了十三岁,因为早年多病,身体养了多年,才养到今日这般康健,可是因此他连个头都还没长起来啊,看着还跟个小孩子差不多呢,这……
本被柳正一闹压下来的私相授受事情,一时间又隐隐有再次被提起的迹象。
就在此时,一杯热茶泼在了柳浣的脸上,茶水顺着她的脸庞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。
女眷看向始作俑者。
沈弗辞将茶杯递给一边的宫女,“柳小姐快清醒清醒吧,勿要再继续胡言乱语,”她焦急地说道,“本宫父皇已经西去多年了啊。”
啊?柳小姐说的是先皇吗?
众人面面相觑。
这就更奇怪了,先皇还在的时候,柳小姐最多也不过一二岁啊。
这……柳小姐十一二岁就在想这些事情了吗?
……
慎华殿。
沈颂换了身衣袍,元升站在旁边替他系好腰带。
“陛下,就这样任公主说吗?
”
沈颂抿唇,“没事。皇姐想做便做吧。父皇以前很喜欢她,现在能被皇姐惦记应当也会开心些。”
怕是该生气才对吧。
元升叹了口气,“其实留着柳小姐也不是不可以。”当然不是说真的留在陛下身边,而是说放在身边看管。
沈颂弯了下唇角,看起来又乖又懂事。
“没关系,”他轻轻说道,“留不留都可以,她不重要。只是皇姐很少这样管朕的事,她愿意管,朕觉得很开心。”
元升也笑了起来,“公主开心,陛下开心,老奴也就开心了。”
沈颂对他笑笑,“咱们出去看看。”
说着,他扭过头,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周江延,仿佛才想起来似地道,“周小将军一起吧。”
周江延面色不变,“臣现在已经不是将军了。”
沈颂点点头,“也是。那朕就直接叫你的名字的了,周沂。”
周江延:“是。”
……
一杯热茶泼下去,柳浣脖颈上细嫩的皮肤红了起来。
“事急从权,事急从权。”
沈弗辞小声说着,但因为众人不敢出声,是以这声音说小也不算小。
“快!给柳小姐披件衣裳啊!”她喊着。
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柳浣的婢女,一见眼前的场景只觉得眼前发黑,恨不得自己一直晕过去没醒来——她本是跟着大小姐来的,大小姐叫她等着她就等着,谁知道大小姐没等到,她自己先睡着了。
出了这么大事,这可怎么办?
宫女拿来披风披在柳浣身上,和一边手忙脚乱的婢女将人扶了起来。
冷风一吹,身上湿漉漉的地方像是结了冰似的寒冷。
柳浣打了个冷颤,听着身边有人一直念叨着,“小姐,小姐你怎么了,小姐!”
眼前似乎有很多人似的,却模模糊糊地成了一片,她晃晃头,只见眼前出现了一片明黄色,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格外清晰。
下一刻,婢女便感觉自己被推了把,她讶异地看着自己扶着人的手臂空了,再一抬头,大小姐已经跪倒在了皇帝的脚下。
小皇帝似是被吓了一跳,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元公公“哎哟”了一声,“柳小姐可小心些呀!莫要冲撞了陛下!”
说是莫要冲撞,沈弗辞倒是一眼看见那元升先柳浣一步将人推了出去,只是他未伸出手,也无人注意罢了。
周江延在人群中后退,默默站回到了沈弗辞的身后。
“元公公很厉害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弗辞看了眼他,“当然,这是先皇留给陛下的老人,就是你,也未必能在他面前讨到好。”
周江延不语。
公主这话好像是在警告他。
但其实有些多余,在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,他不会轻易做出什么事来。
小皇帝摸摸自己的胸膛,自己安慰自己似地说,“没事,没事,朕没事。”
今日来的官眷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夫人,一见小皇帝这样子,便想起自家的小子们,一时都有些不忍。
“这柳小姐今天怎么这么鲁莽。”
“柳大夫人呢,柳大夫人又去哪里了?”
婢女上前扶起柳浣,暗地里捏紧了她的胳膊,心想得赶紧叫大小姐清醒过来,听到有人提起大夫人,便道,“大夫人身体不适,去了偏殿歇息了。”
“陛下饶命,小姐这几日被恶事缠身,忧思深重,”婢女反应迅速地说,“是以有些恍惚。”
沈弗辞点头,“柳大夫人是本宫带她去的,柳大夫人今日瞧着也精神不济,人也有些憔悴,想必最近的事情将夫人和小姐都折腾得不轻,真是罪过,”说着她叹了口气,“来人,将人去请柳大夫人过来吧。”
柳大夫人为什么精神不济,那还不是因为这个半路出现的大小姐。
众人虽不说,但自己心里都明白,即便柳大小姐无辜,可家里有这么一个人,遇上这么一档子事,也难免日日忧心。
柳大夫人还能将人带出来,可见也是心胸宽广的善良之辈了。
柳浣似乎清醒了些,胳膊上有些疼,她扭头看了半天,终于看清了捏着自己的是谁,眼中闪过厉色,一巴掌就直接扇了上去。
这变故将一边的官眷们吓了一跳。
婢女目光惊愕地伏在地上,脸上很快肿了起来,“大小姐?”
沈弗辞看了看那婢女。
她先前就觉得这婢女有些眼熟,现下终于想起来了,这人可不就是上一世被柳浣推到水里的那一个吗?
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没现在好运,后来不久就病死在柳府了。
婢女这一叫仿佛一道利箭破开谜瘴,她在一股淡淡的茶香下渐渐清醒过来,也因此看清了自己所处环境,瞳孔因惊愕而骤缩。
她怎么会在这?她不应该在这的。
小皇帝大着胆子朝她走近了一步,稍稍弯了腰笑着问,“柳家小姐,你好些了吗?”
小皇帝真是温和乖巧。
再一看那柳浣,像是看见了鬼一般,脸色苍白,唇色尽散,陛下有那么可怕吗?
小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目中鄙夷之色毫不遮掩。
柳浣想起来了。
小皇帝问完她那句有什么事吗,她柔和地笑着说见陛下离席,公主恐陛下不适却又不便离开,是以她斗胆过来替公主看看,还望陛下不要恼怒她。
小皇帝惊讶了一瞬,支着头看着她笑,“朕没事啊,朕只是在等人。”
柳浣见他这么没心机,顺着轻声问,“陛下等谁呀?”
然而小皇帝只是冲她笑。
那时他的笑容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然而紧接着她便眼前一黑,被人蒙住了双眼和嘴巴,看不见,叫不出,像是跌入了什么深渊之中。
她只听见那小皇帝开心地说,“本来已经没人了,不过现在又有了。”
柳浣愣了会儿,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跪伏在地上,“臣女身体不适,头脑发晕浑噩,冲撞陛下,还望陛下恕罪!”
小皇帝的笑容滞了下,连连摇手,“没有没有,柳小姐没有冲撞朕,”他顿了顿,“柳小姐是不是不记得了?”
柳浣有些茫然,“陛下说的是……”
她唯一的错便是借了公主大的名头,顶多被公主训斥。反正她遭公主冷落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,一个公主而已。柳浣安慰自己道。
至于皇帝……柳浣攥紧了手。
她真切地意识到了这还只是一个孩子,一个甚至恶劣的孩子,现在这个孩子可能会毁了她……
可刚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,她对自己的言行都有些记忆,却没听到四周人说了什么。
先皇。
她记得有人提及了先皇。
柳浣定了定神,说道,“臣女只是看到冬梅便想到了先皇,先皇雄才大略,今日臣女和各家夫人小姐能在此宴会,正是因为先皇平定四海,百姓平和安乐,先皇如此,即便我为女子又岂能这样浑噩?”
她越说越觉得对,越发镇定,又道,“臣女近日行事不顺,心思受惑,便饮了点酒,没想到酿此大祸,还冲撞了陛下,现在才想通非事有不顺,而是臣女井底之蛙、心思太窄,只看得眼前一丁半点,实属臣女罪过。”
沈弗辞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棵梅树是几年前先皇亲手栽下的,”她稍稍低头,安抚地看了眼柳浣,“那个时候本宫也还小,先皇极爱这棵树,陛下和本宫也是,每每看到便如同看到先皇,没想到,柳小姐与我们同是思念。”
一边的陈月张了张嘴。
她记得公主说这棵梅树丑,先皇什么都好,就是眼光不太好。
“公主这是要替柳小姐开脱吧。”
毕竟柳小姐恍惚之时说的都是什么他们可都听见了。
陈月身后不知哪家的小姐低声说了句,见有人向她看过来,立刻捂住自己的嘴,“我胡说八道,胡说八道的。”
陈月看她一眼,“宋小姐慎言。你我在此宴会,能如此欢愉畅快,哪个不是受了先皇的庇护、陛下恩典,柳小姐有此心,”
她违心道,“也值得敬重。”
至于别人还是不要掺和进去的好。
那位宋小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。
柳浣这番说辞不能说不好听,最好都信了,即便不信也得憋着,不然就不是她一个小小官眷的事情了。
小皇帝笑了笑,附和道,“柳家小姐真是一片赤诚,朕也是甚是怀念先皇。”
柳浣愣了愣,抬头看见那安氏也来了,跟着她跪在小皇帝面前,“陛下恕罪,臣妇来的路上听闻了来龙去脉,特意替小女柳浣来赔罪。”
小皇帝看了眼身边的元公公。
元公公立刻会意上前将二人扶了起来,“柳大夫人言重了,柳小姐是在感念先皇呢。”
安氏惊异地看了眼柳浣。
思念这词用起来太怪异了,思念先皇?她一个姑娘家思念什么先皇?
她心思动了动,状似保护地半挡在柳浣身前,她道,“小女年龄尚小,又长年在外,言语无状之处还望陛下海涵,是臣妇管教不严之过。”
柳浣在背后拽了拽她的袖子,“母亲,我真的没事。”
安氏回头看她一眼。
虽然有些狼狈,但看起来神情奕奕。这到底怎么回事?她来的时候听说的可不是这样。
“早听闻柳大夫人贤良淑德,果然如此。”沈弗辞笑着说道。
安氏朝沈弗辞施礼,“公主过誉。”
“陛下,”沈弗辞未等安氏再说话,直接对小皇帝说道,“柳小姐有此赤诚宽广之心实属难得,惹得本宫也有些思念父皇,想起来也有几年未曾替父皇诵过经了,也不知父皇如今在天上如何了。”
小皇帝点点头,“朕也思念,可惜折子太多了,朕看不完。”wWw.qikuaiwx.Com
“陛下有心就好了呀,父皇知晓的,”沈弗辞笑了起来。
一边的柳浣想了想,突然开口道,“臣女愿为先皇诵经祈福。”
见众人都看向她,她方知自己说了什么话似的,低头道,“若陛下不嫌弃,臣女愿意代陛下去为先皇诵经祈福,一来全了臣女的私心,二来也算是为陛下分忧。”
她又跪下,伏身道,“求陛下成全臣女。”
其实此时诵经避避风头,也不算是一件坏事,况且若小皇帝答应了,她也算是奉旨了,还是为先皇祈福之名,一去一回,她与普通闺阁女子便不同了。柳浣静静地想着。
“柳小姐真是让本宫惭愧,”沈弗辞一脸感动,“柳小姐同本宫一起吧,今夜便去如何?怀业寺在先皇出生之地,先皇以前总念叨着那儿,到那里去为先皇诵经祈福再好不过了!”
一边的护卫咳了咳。
沈弗辞转身瞪他一眼,“你有话说吗?”
大庭广众之下问个护卫有话说吗?
官眷们的神情一时变得极为微妙。
那护卫似乎被人看得有些脸红,低下了头没有说话。
“算了算了,”沈弗辞摆摆手,看了看柳浣,又道,“本宫身子不好,柳小姐去就够了,那柳小姐打算去哪里诵经呢?”
一边护卫的头更低了。
怀业寺啊。
陈月总觉得这寺名有些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,可单看公主那神情,就觉得应当不是什么好去处。
柳浣微微笑道,“臣女觉得公主所说的怀业寺就很好。臣女愿去为陛下和公主分忧。”
沈弗辞看她一眼,纠正道,“这可不是分忧,是为先皇为陛下为万民祈福的大事。”
柳浣反应过来,怔了怔,低头道,“公主说的是。”
真是好险。
柳浣悄悄看了眼站在那的小皇帝,他还朝她笑笑,孩子一样地眨眼睛。难道是她想多了,小皇帝只是想跟她开个玩笑而已?
安氏眼神一闪。
怀业寺她记得清楚,确实是龙兴之地的佛寺,只是当年先皇离开那里不久,怀业寺中就因为僧人与附近山匪之间的矛盾,一夜之间僧人便死绝了。
现在的怀业寺虽有人,但佛寺见了血光如今终为人忌讳。先皇忌讳此事,明面上无人议论,又已经过了三十余年,是以年纪小些的都大多不知道这件事了。
小皇帝下意识地去看沈弗辞,他还是个孩子,他做不得决定。
见沈弗辞对他点点头,他便立刻对柳浣道,“那好,柳家小姐且去吧,朕必定会在京师同你一道祈福。”
柳浣身子又低了些,“谢陛下。”
柳浣要是去了,那就是承皇命而去,回来也得是受皇命。
安氏福身道,“臣妇会妥帖安排此事。”
能不费力地将这个女子送出去,她何乐而不为呢?
沈弗辞朝她笑笑,“辛苦柳大夫人了。”
这样的大好事,柳浣可得要高高兴兴地去才好——毕竟她可是自愿的。
宫宴散尽。
姓宋的小姐跟上陈月,“多谢陈小姐方才提点,是我圣前失仪了,若是被公主听到了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还是不甘,“公主怎么能听信那柳浣的谗言。”
陈月抿唇,警告的语气又重了几分,“宋小姐,不要多言。”
宋小姐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福了福身便转身走了。
陈月叹了口气,回头就见着公主也正好出宫,路过之时,她趁着公主上车的功夫,说了句,“那位宋小姐担心公主呢。”
还想着让她来传话。
沈弗辞顿了顿,面上没什么表情,“没事。本宫一向不怎么聪明,今天不过又是自作聪明。人不怕犯蠢,蠢得恰到好处、不坏事即可。”
陈月笑了,垂首道,“公主慢走。”
公主不需要她担心。
这件事做得这么粗略,有些人知晓其中龃龉便能看出公主故意为之,只是这些也不过是做给某些人看的。
陈月回头,看着李安唐带着自己的夫人和上了马车。
别人的女儿好端端的,自己的儿子却自绝于狱中,死前还狠狠地被人踩了一脚,脏水泼了一身。
这样的气,大司马能咽的下吗?
柳浣出了柳府也不过是孤女一个,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到怀业寺了。
“主动与公主攀谈,也不见公主理她。”
“怕是先前把公主惹恼了吧。”
陈月摇了摇头,对周遭小姐的声音充耳不闻,上了自家的马车。
她们什么都不懂,也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不是。
陈月看向马车里已经坐好的妇人,放下车帘低声道,“母亲,我想离京。” 呆呆小说为你提供最快的公主每天都在逼婚更新,第 121 章 第 121 章免费阅读。https://www.gzdcdz.o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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